校友彭庭松作品《中文宿舍楼》
1991级中文 彭庭松
1994年的吉安师专,将学生宿舍建在种满松树的山坡上。
拾级而上,入口处拦一铁门,门上写有“学生之家”四个字。铁门朝启夜闭,作息时间严格,类似于青原山的晨钟暮鼓。宿舍从坡底一直延续到坡顶,一幢幢整齐向上,看上去颇为壮观。
中文宿舍楼与政教系的隔着篮球场相望,篮球场位于高台之上。宿舍楼只有中间唯一的通道上上下下,入楼处照例也是铁门关着。每幢都设一门卫,我们的门卫是雷师傅。当年建校园的时候,学校把人家雷家村拆迁了,土地也没啥补偿,村里提出的条件就是要安排村民就业。雷师傅显然对安排为门卫工作很满意,因此挺负责的,久了也颇有些官派头。我们上课了,他就抱个收音机听评书和采茶戏。下课后人员来来往往,总有些人要去和他搭讪,这时候他最来劲,就神神秘秘地讲讲校园没建之前的情形。他将帽子和声音一起压低,细细兮兮地说:“其实不瞒你们说,你们这幢楼之前是墓地,连吊死鬼都有。”听众都是血气方刚的人,不但没有被吓住,反而像是冷水浇背,受到突然刺激,大叫着要雷师傅继续讲下去。那时候,学校抓学风建设挺严厉,实行“百日万分竞赛”制度。一到11点就会熄灯,铁门自然就要关上。若有人回来晚了,便要央求雷师傅开门,并且不能登记上报。雷师傅这时候就铁青着脸,厉声训斥:“这么晚干什么去了?是不是约会去了?要将恋爱的心思放在学习上!”其实那时候,并没有多少人敢谈恋爱,这是作为中国人的雷师傅的习惯性猜测。聪明的学生这时候不会去争辩,而是一个劲检讨,有的还递给他一支烟或者一瓶酒。雷师傅说归说,门还是要开的,当然也不会上报给学生处或系里。学生违反纪律多了,他也会挨批评、扣奖金的,这点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“心下(心里)一面镜似的。”
宿舍是四层,每个年级大概占一层。年级最高的在最上面,学长们要多费点脚力。不过,他们走路的样子和眼神明显有着令人羡慕的成熟。每个班级的宿舍总是连挨着,便于联系和串门。每个宿舍中间摆桌椅,每人一桌一椅,供自习时用。靠墙壁的两边自然是床铺了,分上下两层。每个宿舍住10人,空间便很拥挤,箱子只好塞床底下。楼道中间是公用设施,外面是洗漱和洗衣的地方,里面是厕所。一到起床时分,自然要排队洗漱,厕所位也紧张。尽管学校也有公用淋浴室,但学生们都嫌路远,多半也是在这里洗澡。夏天一排排或胖或瘦的肌肉就这么秀着,用整盆水浇灌,相互间打趣,偶尔也说点荤话,洗个澡就像是过节般热闹,欢声浪语将青春的心岸拍打。要命的是寒冬腊月,还有不少人坚持要洗冷水澡。先在寝室里狂练哑铃,弄得发热出汗后再跑到洗漱间,咬紧牙关,将一盆冷水从头倒到脚,嘴里大喊:“我——不怕——冷”,声音颤抖且大,隔着山坡的女生都能听到。大冬天楼道中间的“鬼哭狼嚎”,端的是“野蛮其体魄”的冲锋号。多年后的同学聚会,还有女生挤着眼笑问某男生:“你现在还怕冷么?”男生眼睛一热,知道错过什么,又好像没错过什么,心里充满着如鱼饮水、冷暖自知的哲学味道。
一个寝室十个人,十张面孔,十种性格,十种生活。天长日久,难免会有冲突。男人就是这点好,就算是吼过骂过,甚至是动手过,过了也就过了,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,第二天就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。晚上开卧谈会,气氛都是热烈。先是谈体育和文艺,准确说是看谁知道的明星轶事多。卢哥懂得真多啊,连乒乓球解说员蔡猛的前世今生都了如指掌。这蔡猛也真够猛的,二十多年过去了,他还在解说,我都不知道在山西的卢哥现在是否还看乒乓球?天南海北,东扯西拉,谁累了谁先睡。到最后一个没人理的时候,他知趣地“哎”一声,不久也就到华胥国中去寻找理想的爱情了。当然也有扫兴的时候,大家谈兴正浓时,突然发现窗台上有个人影,不消说是学生干部,他正在登记哪个床位还在讲话,毫不留情面地扣分,让你在“万分竞赛”中处于尴尬的地位。要是没有关门,干部还会走进来,站在黑漆漆的房中训话。只要不吭声,干部还是好干部,说两句他就会马上离开。
宿舍里经常来的客人,不是家长。家长送你来开学了,这中间他就不来了,大部分农忙呢。当然有个别拿国家工资的家长,路过吉安办事,会将儿子叫出去,悄悄吃顿大餐,以慰对肥油油食物的相思。只要我们看到袁同学红光满面,莫名其妙高兴,不消说,他是刚刚在酒家饭桌上和家长道别的。年轻的老师,多半是班主任,喜欢带着漂亮而略显矜持的师母或准师母来串门。周末学生陪着边打牌边聊天,师生打成一片,其乐也融融。三班的班主任H老师,不只是牌技过人,而且还在打牌的时候用小说的语气描述真真假假的事情,沉浸其中,感觉特好。H老师经常拿自己的父亲来开开玩笑,热烈地描述父亲的爱恨情仇,听众竖起耳朵,大呼过瘾。H老师的讲述,像是当年《红高粱》的叙述模式和粗犷风格。神乎其神,以假乱真,班上同学至今还在津津回味。有些别班的同学也喜欢“移情别恋”,隔三差五来串门。一回生,二回熟,三回头碰头,弄久了这串主便和全宿舍的人都熟悉了。经常有别班同学来找的人,无形中就增加了人缘好的印象和能耐,别的同学不免会生出几分敬畏来。
黄昏的中文宿舍楼,如今想来打字的指头都充满诗意。太阳一落,天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黑的,席卷而来。踢球的上铺兄弟颠着球回来了,串门的兄弟面带笑意,而我一首诗也写好,瞬间灯亮大地。隔壁同学的笛声和吉他永远对着梦中的姑娘,也不知道那姑娘可否懂得其中的忧伤。黄昏时分,难得的沉默,大家都在用非说话的方式表达着并不明朗的心曲。一年又一年,毕业到眼前。九曲桥下水汪汪,我们如星散何方?当时的谜底,到如今都豁然开朗。
扳指一算,离开中文宿舍楼已经快二十五年了。青春的力量,不过是我们回忆以往,不许掺杂以后的沧桑。那“学生之家”的铁字或许早已生锈,然而在这家里生活过的人,记忆却逆着岁月光鲜锃亮。当年在在这楼里,不是经常有人朗诵《双桅船》吗?“是一场风暴,一盏灯/把我们联系在一起/是一场风暴,另一盏灯/使我们再分东西/不怕天涯海角/岂在朝朝夕夕/你在我的航程上/我在你的视线里。”中文宿舍楼里走出的兄弟们,我们出发的地点相同,目标说到底又有什么两样呢?不过是从这山坡下来,走向公路和铁路,走向赣江和长江,到达诗和远方罢了。